我从事地质矿产学习与科研工作已有41年。今天和大家聊聊三件事:第一,为什么要编找矿“百科全书”;第二,怎么找矿,找了哪些矿;第三,如何让更多年轻人也喜欢找矿。主题就是找矿。
第一件事:编找矿“百科全书”
2022年国庆期间,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矿产资源是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物质基础,矿产资源勘查开发事关国计民生和国家安全。”要实现“两个百年”奋斗目标,离不开矿产资源。可是,矿在哪儿?怎么找出来?能不能画一张“藏宝图”,编一部“找矿宝典”,出一部“百科全书”?
120年前,鲁迅、顾琅编纂了我国第一部《中国矿产志》,那时全国仅发现矿产30种,矿产地1203处。
100多年来,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在党的领导下,我国取得了辉煌的找矿成就。为了系统总结百年勘查成果,全面厘清资源家底,总结成矿规律与找矿经验,服务新时代能源资源安全战略,支撑找矿突破战略行动,自然资源部、中国地质调查局决定,由我的导师中国工程院院士陈毓川和我担任总主编,研编出版一套全新的《中国矿产地质志》,作为新时代基础研究的标志性成果。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任务艰巨,远超想象。资料跨越百余年,涉及十几个行业,标准不一、资料散乱、图件不兼容,有的资料真伪难辨。谁来干?我们动员了全国630多家单位,汇聚4500多位同行,并肩作战。怎么干?按照什么样的标准,采用什么样的资料,编制什么样的图件?千头万绪,一开始几乎无从下手,真是万事开头难。
项目组内部研讨
有人质疑:“不就是剪刀加浆糊,东拼西凑吗?”还有人说:“出版一本书,还不如发表一篇SCI论文,既不能评职称,又那么辛苦,图啥?”
面对这些声音,我们没退缩。为了搞清楚古人怎么编志书,我们专门到宁波天一阁,去查阅《永乐大典》《四库全书》,从中汲取优秀传统文化的智慧。最后,我们制定了一套全新的规范体系,把全国的矿产资料梳理了一遍。14年来,大家殚精竭虑,夜以继日,凝心静气,全神贯注,遍搜群册,勾陈发微,博览群书,去粗取精,挑刺、纠错,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14年来,我的办公室里也始终堆满了资料。为了抢时间,我每天早上3点半起床——利用上班前的宁静,排除干扰,字斟句酌,精心打磨。
这14年,我们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而是踏遍大江南北:从北疆额尔齐斯河的砂金,到天涯海角的锆铪矿;从高山之巅的风化壳稀土矿床,到地下两千米深的金矿;从戈壁荒漠的钾盐,到密林丛中的锂矿,尽可能实地核查。我们采集了600多个矿床的4500多件珍贵样品,形成了矿产资源家族的知识图谱,不但保证数据可信、资料详实、结论可靠,也为人工智能找矿奠定了基础。今后,只要大家拿手机拍个照片,再跟我们的知识图谱对照,就可以知道是不是矿,是什么矿了,这也是新时代的“群众找矿”。
板凳一坐14年。您说,这14年,值吗?
到今天,这套书已经出版了120部,总字数约1.65亿字,总页数7.4万页,垒起来有两层楼那么高,被称为“著作等楼”,实现了矿种、矿产地、国土范围全覆盖,被院士专家们评为“国际领先”,具有“里程碑”意义。另外,还有100多部志书正在修改、出版中。
更重要的是,它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找矿宝典”。在昆仑山上,在川西密林里,在戈壁荒漠中,到处有它带来的影响。一位我并不认识,在新疆找金矿的地质队员说:尽管《金矿卷》太重了,上下两册有16斤,但我还是将它带到野外,放在帐篷里,天天翻,当作找矿工具书。
那一刻,我觉得这14年,值了!
科研团队野外踏勘合影
第二件事:理论联系实际,始终奋战在找矿一线
上世纪80年代,我国发现两个大铜矿,一个在福建,一个在新疆,当时叫“东有紫金山,西有阿舍勒”。我的博士论文,研究的就是新疆阿舍勒铜矿。1995年毕业时,我提出了与主流观点截然不同的看法。当时普遍认为,阿舍勒矿田Ⅰ号矿体受倒转向斜构造控制,形如“鱼钩”,向深部迅速尖灭,找矿前景不大。
我通过野外专题填图和室内系统研究,大胆提出了质疑,明确认为该矿体深部仍有找矿潜力。当时因为这个“另类”观点,我承受了巨大压力,甚至一度想再也不回中国地质科学院了。博士毕业后,我在其他行业找到了工作,还有两居室的住房等着我。听闻此事,我的导师陈毓川院士苦口婆心地开导我:“真理,有时候在少数人手里。”就这一句话,让我留了下来。
30年来,阿舍勒铜矿的深部,不断取得找矿突破,我的观点也得到了证实。
30年前,地质行业陷入低谷,身边的同学同事要么下海经商,要么出国深造,矿业被认为是夕阳产业,矿床学基础研究也被打入冷宫。而我偏偏选择稀有金属——这个“冷门”中的冷门,一头扎进新疆阿尔泰,去研究可可托海三号矿脉。我在那摸清了成矿规律,为后来发现四川甲基卡新三号脉奠定了基础。
一直到2002年,国内外还是很少有人专门研究锂矿。当时,锂的用途有限,用量不大,市场很小,连教科书都说它是“小金属”。但发达国家已经在锂电池领域全面布局,摄像机、照相机中也用到了锂电池——我确信,锂绝不只是小金属
于是,我申请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重点研究青藏高原东部的伟晶岩型锂矿。3年研究,牵动了之后2800 公里长的亚洲锂腰带实现找矿突破。2012年,我担任“三稀矿产”地质调查项目负责人,把目光锁定在四川甲基卡——这里有500多条伟晶岩脉,却多年没有实现找矿突破。
甲基卡位于青藏高原的东部,海拔4200多米。高寒缺氧,空气稀薄,每天爬山,头疼欲裂,常常彻夜难眠。工作难度越来越大,环保要求也不能挖探槽,怎么办?我想了个土办法——“生物找矿”:采集包括干牛粪、植物及水样在内的各种样品,分析其中稀有金属元素的含量,大致判断矿的位置。这一招还真管用。
2013年,我们部署的第一批钻孔打下去,孔孔见矿!那个矿脉,命名为“甲基卡新三号脉”,正是为了与可可托海三号脉遥相呼应,也是为了科学家精神的一脉相承。
甲基卡找矿突破后,我带领团队,锁定2800公里长的巨型锂矿带,用我们自己的理论和方法,一路找下去,新疆西昆仑、阿尔金,四川马尔康,乃至江西九岭、湘鄂赣幕阜山等地,一个又一个大型锂矿相继被发现。如今,不只是手机用到了锂电池,大街上跑的电动汽车,空中飞的无人机,都用到了锂电池。锂已经成为21世纪能源金属的代表,被誉为“白色石油”。
我研究的三稀矿产还包括稀土。我们用自己的理论,在四川牦牛坪查明了千万吨的稀土矿,入选中国地质调查局2025年度十大进展、中国地质学会2025年度十大进展,被自然资源部作为“十五五”开局公开向全世界宣布的重大找矿成果,新华社等媒体称之为“震撼性”成果。
我带领的科研团队,跟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以下简称“资源所”)的其他研究团队一起,每年布设数万米钻探工作量,见矿率超80%。而据国外统计,全球找矿成功率已经从上个世纪的2%降低到了3‰。这说明我们只有深入研究成矿理论,创新找矿技术方法,才能引领找矿突破。
川西密林开展锂矿野外勘查
第三件事:让更多年轻人喜欢上找矿
回首往事,我初步实现了找大矿、找好矿的愿望,为资源所70年的辉煌添砖加瓦。但是,我也发现,愿意投身找矿事业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真正喜欢找矿,也就是好(hào)找矿的年轻人更少,对此我深感焦虑。
“好(hào)找矿”比“好(hǎo)找矿”更难、更迫切。设备可以买,技术可以升级,但培养喜欢找矿的年轻人,更是矿业强国的基本保障。30年来,我们团队培养了李建康、王成辉、代鸿章等60多名研究生,他们中很多人已成为顶梁柱。四川加达锂矿,不到一年就取得了找矿突破,这就是年轻人后来居上的生动体现。
走上管理岗位后,我提出了资源所学科建设、矿产调查、成果转化“三驾马车”齐头并进、同向发力的思路,高度重视学科建设和基础研究,特别强调理论联系实际,加强人才培养与找矿的深度融合,大力推行优化“一人一策”青年培养机制,搭建多学科学术交流平台。同时,不断优化团队建设——2013年重建“稀有稀土贵金属研究室”,2017年创建“找矿实验室”,2026年恢复“区划室”。这支平均年龄不到40岁的科研集体,被评为自然资源部创新团队。如今,资源所不但有十大研究基地,还同时承担着12项国家重大专项项目。年轻人有了用武之地,得到了锻炼成长。欢迎大家来资源所工作,或者一起找矿。
更重要的是,我们不但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还在老科学家精神的感召下,通过《中国矿产地质志》的研编,为630多家基层单位培养了人才、锻炼了队伍,显著提升了我国成矿理论研究的整体水平,起到了行业引领作用,实现了“两加强、三提升”的目标。
当今世界,大国博弈,风云变幻。谁掌握了战略性矿产资源,也就掌握了主动权。新一轮找矿突破的号角已经吹响,我们需要更多的年轻人,走进大山,走向荒野,奋进新征程,找矿新时代。在体验祖国壮美河山风光秀丽的同时,我想对在场的每一位,特别是年轻的朋友们说:
如果你想挑战自我、发现宝藏、找矿报国、造福人类,那就来吧!让我们一起拥抱自然,体验人生,找大矿,找好矿!
编辑:张希阳
校对:张 凡
审核:章 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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