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机会到北京大学地质馆里面,在馆内海棠林旁边,能见到一片矮小松林,林中矗立着一块洁白的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着:“葛利普先生之墓,生于一八七四年一月九日,卒于一九四六年三月二十日”。石碑之下,长眠着一代地质大师、中国科学界诚挚友人葛利普(A.W.Grabau)先生。
毛主席曾经评价白求恩大夫:“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葛利普先生同样是一位外国人,终其一生毫无私心,将中国地质事业视作自己的事业,全心全意为中国文化、科学、教育事业耕耘出力,扶持、助力国内科教事业发展,乐见其蓬勃发展。这样一位中国科学界的忠实友人,值得我们永远敬重。
葛利普先生原籍德国,他的父亲1839年前往美国,此后定居当地。他十五岁时,在布法罗一家书店当学徒,晚间就读夜校充实学识,尤其热爱植物学与地质学。后来他通过函授,跟随州工业学校的克罗斯贝教授学习矿物学。1889年,他成为该校地质系特约学员,正式跟随名师钻研古生物学,1896年顺利毕业。1897年进入哈佛大学研究院,三年后取得哈佛大学理学博士学位。1905年,他受聘哥伦比亚大学,担任地质学、古生物学教授,一直任职到1919年远赴中国。
来华之前,葛利普最重要的学术著作有两部:与希默合著的《北美无脊椎动物化石》,以及《地层学原理》,时至今日仍是地质学领域的经典标准著作。
1920年,葛利普接受北京大学与北京地质调查所的聘请来华执教。他在北大地质系讲授古生物学、地史学、比较地层学,同时兼任地质调查所古生物研究室主任。在这里,他统筹规划研究工作,协助章鸿钊、李四光等中国学者创办《中国古生物志》,这部刊物如今已是国际知名的重要学术出版物。1921年,他带领助教前往开平、唐山开展地层考察,次年完成《中国北部奥陶纪动物化石》、《中国古生代珊瑚化石》两部重要专著。
葛利普极大推动了中国古生物学与地质学的发展,他最突出的贡献是培养后辈人才。他教出的学生,后来全都成为中国地质界中坚力量,尤其为古生物学领域培育大批专业学者。田奇隽、王宠佑、赵亚曾、黄汲清、杨钟健、尹赞勋、朱森、丁道衡等人,都是他的门生。他还协同李四光、章鸿钊等人创立中国地质学会,发行《中国地质学会志》。中国地质学能在科学界拥有如今的地位,核心依托古生物学、地层学领域的诸多成果,而这些成就都离不开葛利普的付出。《中国古生物志》(乙种)与《中国地质学会志》中,大量论文出自葛利普及其弟子之手。葛利普六十寿辰时,中国地质学会年会全体委员在纪念册卷首写道:二十五册《中国古生物志》里,有十九册由他直接指导的学生完成,仅此一点,便足以证明他对中国青年地质学者成长的巨大贡献。
从1896年直至离世,整整五十年间,葛利普始终深耕科研,著作多达二百九十二种。他不仅全心投身中国地质事业,还时常向海外介绍中国科研进展,让世界看见中国地质学的成就。以往不少外国人轻视中国学者的研究,但葛利普从不贬低中国人民从古至今在科学领域做出的贡献。
葛利普学识渊博:古生物方向,尤其精通无脊椎动物里的珊瑚、腕足、腹足、头足类;地层领域,对寒武纪、奥陶纪、泥盆纪、二叠纪的研究成就最高。除此之外,矿物学、岩石学、达尔文演化理论基础、“北京人”古人类化石等课题,他都有深入研究。他在华代表作包括两卷巨著《中国地质史》、《蒙古之二叠纪》,以及十一册《中国古生物志》,都是他长年实地研究的心血结晶。
1933年,葛利普出席国际地质大会,途经日本时,正值日本大肆侵华,他当众痛斥日本无耻的侵略行径。归国后,他依据地层演化理论提出脉动学说,用以解答地质学基础问题。他认为全球各地质时期的海进、海退大多同步,具备全球性特征。从次年起,他全力撰写《脉动论》,全书划分古生代十四个阶段,是地史学中具有革命性的理论著作,受到全球地质学界重视。后来荷兰地质学者翁布格洛夫也提出脉动理论,但时间远晚于葛利普。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北京大学、北京地质调查所先后南迁。葛利普腿部有疾、行动不便,只能留守北平,潜心撰写《脉动论》。北平沦陷初期,他十分愤慨日本帝国主义的暴行,曾致信在昆明的北大地质系主任尹赞勋:“侵略者终将失败,期待不久后与诸位重逢。我在家照常治学,北大沦陷后,我再也没有踏入北大校门一步。”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葛利普遭到日军软禁,初期仍坚持科研,写完《脉动学说》第七卷,还完成科普读物《我们生存的世界》。后来他断绝经济来源,生活困顿、环境恶劣,身体日渐衰弱,时常神志不清。
1945年抗战胜利,北大与地质调查所相继复办,葛利普重返地质调查所,本打算休养后继续工作。见到旧日同仁时,他时常惋惜自己无法早日康复、重返科研一线。不久后病情急剧加重,于1946年3月20日逝世。他留下遗言:安葬于北京大学地质馆旁;个人全部地质藏书(含整套地层学典籍),全数捐赠给中国地质学会,供国内地质工作者使用。
葛利普的一生,是忘我投身中国地质科研事业的一生,是穷尽毕生追寻真理、探索自然奥秘的奋斗史。他来华二十六年,治学纯粹严谨,从不含糊敷衍;若是同行、学生指出他的学术疏漏,他总能虚心接纳、主动修正,这份胸襟令人敬佩。他还持续向海外传播中国地质学术成果,让中国地质学在世界舞台绽放光彩。他耐心培育一代代地质人才,为尚在起步阶段的中国地质学筑牢根基。
对比李希霍芬这类外国来华研究者,更能凸显葛利普的可贵。他在中国生活二十六载,与中国人民结下深厚感情,离世仍眷恋北大故土,愿长眠中国大地。抗战沦陷期间,他始终拒绝与日方往来,绝不踏入被日军占据的北大校园,这份坚守正义、反抗侵略的崇高品格,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现在北京大学西门内的葛利普先生墓
编辑:张希阳
校对:张 凡
审核:章 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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