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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盐湖写进论文 将赤心交给国家——访中国工程院院士郑绵平

上传时间:2026-10-10 09:52 来源:中国地质调查局 作者:潘冰 吴昊 蒙志家 刘谦 郝雅晴

简介:

北京百万庄,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盐湖中心走廊展满了来自青藏高原的矿石标本,九旬高龄的中国工程院院士、资源所研究员郑绵平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几页发黄的报告复印件。

北京百万庄,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盐湖中心走廊展满了来自青藏高原的矿石标本。九旬高龄的中国工程院院士、资源所研究员郑绵平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几页发黄的报告复印件。那是1958年察尔汗湖科考报告的手稿,白纸黑字一行行记录着:察尔汗盐湖里有氯化钾,粗略估算有1.508亿吨。
68年后的今天,察尔汗盐湖已成为中国最大的钾资源产地,郑绵平当年的那行字也被反复引用、反复验证,但他本人却很少谈及这个“发现时刻”。在他看来,彼时那场涵盖全湖的坑探和钻探、对卤水样品的系统分析,以及“老先生”们的悉心提点才是这份估算的真正底稿。
“国家需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他说。
这句话,是郑绵平一辈子最朴素的注解,也是他七十年地质报国人生最真实的写照。
 
一、月港少年的地质之念
 
1934年,郑绵平出生在福建漳州。
漳州古称“月港”,是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郑绵平的童年记忆里,有抗战的炮火,有逃难的艰辛。亲眼看见日寇轰炸的烽火,让他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没有国就没有家;没有资源,国家就立不住。而矿产资源,正是工业的粮食、农业的命脉。这也促使他走上一条与岩石卤岩为伴的道路。
1956年,新中国百废待兴,农业亟需钾肥,工业亟需矿产资源。国家一纸批文:调查大西北盐湖钾盐资源。
这是国家的需要,也是地质报国的召唤。
年轻的郑绵平加入化工部矿山局组建的普查组(以下简称“普查组”),受命赴青。他们从北京出发,经西安、兰州、西宁,一路颠簸20天,终于抵达大柴旦镇。那时,大柴旦镇还没有街道和民居,时任柴达木工作委员会书记薛宏福热心地把普查组安置在尚未完工的一排土坯房中,每天在机关食堂就餐。虽然普查组没有工作车辆,但赶上假日,工委会组织到北山温泉洗澡,普查组就有一天时间搭车去调查。一段时间后,他们发现温泉水和周边盐华有硼异常,于是雇用当地牧民的骆驼,到大柴旦湖(又称“大柴达木湖”)北滨调查,采集湖水和湖滨冷泉水样品,经分析碳酸硼(B2CO3)含量均较高。该发现为翌年(1957年)郑绵平参加的中国科学院柴达木盐湖科学调查队提供了重要找硼依据,在该湖部署的手摇钻机成功钻探到柱硼镁石矿层。
 
郑绵平(左)在青海大柴旦盐湖取样
 
察尔汗盐湖距离大柴旦镇近80公里,当时两地之间既无公路连接也没有公共汽车通行。普查组设法搭乘上修路队给养便车,对察尔汗盐湖展开了一次“突击踏勘”——清早出发采集察尔汗盐滩修路边的盐坑固液相样品,当晚赶回大柴旦镇进行整理分析。通过这次踏勘,他们首次分析发现盐滩晶间卤水含氯化钾约2%,为进一步部署柴达木找钾提供了重要依据。
 
二、七十年,做好一件事
 
1957年9月,中国科学院青海盐湖研究所原所长柳大纲带队对察尔汗进行调查。其间,郑绵平首次发现新生的光卤石,柳大纲立即指派他牵头组织对相关区域开展调查,此次调查共圈定出120平方公里含早期沉积光卤石的区域。
随后,调查范围又扩大到全湖,同样收获颇丰。柳大纲安排郑绵平主笔撰写了《柴达木盐湖科学队工作报告》(1957年、1958年)等,报告中推算了察尔汗盐湖区钾盐和锂盐矿产的资源量:氯化钾1.5亿吨、氯化锂376万吨,揭示了察尔汗是一个大型钾镁锂盐湖矿床。这次调查,成为了中国盐湖钾锂科学研究和勘查的起点。
1957年底,北京部委地质队伍调整,郑绵平从化工部调到地质部,经柳大纲推荐,在原地质部副部长宋应的安排下,进入矿物原料研究所(现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专门从事盐湖地质研究。从此,他的人生坐标与这座国家级科研机构紧紧绑在了一起,在盐湖研究领域登上了更广阔的舞台——国家重大需求指明研究方向,研究所优良的学术环境哺育成长,青藏高原得天独厚的资源、地质环境以及科考队和团队力量托举起个人学术成就。
随着研究愈加深入,郑绵平取得的发现越来越令人惊叹——
在传统海相成钾理论占据主流的年代,他提出内陆盐湖同样可以富集钾盐,这一观点后来在罗布泊也得到验证。
他认为,盐湖是一种活的矿床。“它是矿产资源,是容易变动的矿藏,但又不仅仅是矿产资源。它还记录了古气候,还可繁衍嗜盐生物和耐盐植物,这也是发展‘盐湖农业’的基础。”
此外,盐湖研究的意义不仅局限于地球。在他看来,盐类元素的沉积环境研究也是研究类地行星的重要领域。
依托中国地质科学院的平台,郑绵平重塑了盐湖研究领域的格局。
 
三、扎布耶石:盐湖里的白色秘密
 
如果说察尔汗盐湖让郑绵平找到了盐湖科学的入口,那么,真正让他在国际上留下名字的,是扎布耶盐湖。
上世纪六十年代,郑绵平在西藏考察时,注意到扎布耶盐湖边缘有一种类似淤泥的沉积物,呈现黑色,与黏土混生,分析结果显示含锂偏高。他在《西藏盐湖硼矿研究报告》(1974)中记下了自己的怀疑:锂的氯化物和硫酸盐溶解度很大,不应该在盐湖形成沉积矿物,但碳酸锂的溶解度较低,由此推定“锂的碳酸盐是完全可以形成的”。
由于黑色泥灰颗粒都很小、难以辨识,加上任务时间短、情况特殊,相关研究被迫中断。这一中断,就是好几年。
 
郑绵平(中)在扎布耶北湖观察盐藻
 
“搞地质的人,锲而不舍是最基本的素养。”
80年代肇始,郑绵平有机会回到西藏。他直奔扎布耶盐湖,终于在黑色淤泥和盐壳中找到了较大的结晶体。经鉴定,这是一种天然碳酸锂矿物——他之前的判断完全正确。
郑绵平将它命名为“扎布耶石”(Zabuyeite)。这是全球首个在盐湖中发现的天然碳酸锂矿物,也是第一个以中国地名命名的盐湖锂矿物。同时,他还发现了大量含锂白云石。
通过勘查和实验,郑绵平提出了相关评价指标,并得到国家经委批准。根据该评价指标,扎布耶盐湖含天然固体锂储量100万吨。这一研究,奠定了中国在盐湖锂矿科学研究领域的国际领先地位。
 
四、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人
 
找到矿物,只是第一步。能用起来,才是真本事。
郑绵平带领团队,以“艰苦奋斗,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扬长避短”为工作原则,以扎布耶盐湖现场为天然实验室,根据碳酸锂矿物“热沉淀、冷溶解”的特殊性质,历时十余年,研发了“盐梯度太阳池专利技术”——巧用高原丰富的太阳能解决当地缺煤提锂难题,走出一条绿色高效的盐湖提锂新路。
2002年,经国际咨询公司评估,扎布耶碳酸锂成本为每吨9000元;按近期行情估算,实际全成本为每吨2万元。这个价格,在当时只有柴达木盐湖工艺提锂成本的一半,在国际上也达到了前沿水平。
2003年11月,国家西部大开发示范工程项目“西藏扎布耶锂资源产业化示范工程”竣工验收。该工程以郑绵平团队的核心技术为支撑,建成了我国首条盐湖提锂工业化生产线。
 
郑绵平院士团队在西藏开展野外工作
 
随着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迅猛发展,动力电池需求量激增,锂作为核心原材料的重要性日益凸显,郑绵平为国家“找锂”的信念愈加坚定。他的思路十分清晰:“我国多种锂资源类型都有,但资源多而不强。西藏盐湖具有相当潜力,是未来我国开采锂的重要方向。”
在中国地质科学院的持续支持下,他的盐湖团队从最初两个人,发展到30多人,承担多个国家重大科技项目,成果持续涌现。
“苦中有乐,”他说,“追求新东西的过程,本身就是乐。”
 
五、盐类学:跨越边界的学科
 
郑绵平不只是一个矿床学家。
在中国地质科学院七十年的发展历程中,他逐渐将盐湖研究拓展为一门跨越多个学科的新领域——盐类学(SALINOLOGY),这一学科构想得到了学术界的高度认可和支持。
 
郑绵平在实验室
 
1994年,郑绵平在《中国科学报》上发表《应重视盐湖的科学研究》,提出“盐湖农业”的概念。这篇文章引起了钱学森的注意,他专门致信郑绵平,详细询问盐湖农业的发展前景。郑绵平花一个多月时间整理了一份详细的盐湖研究资料邮寄给钱学森参考。不久后,钱学森在另一封回信中感谢了郑绵平寄去的材料,同时称“盐湖农业是21世纪的产业”。
在学术研究上,郑绵平的视野跨越了沉积地质学、地球化学、古气候学、生物学、工程学等多个领域。他从盐湖沉积物中提取古气候信息,提出中国古近纪干旱盐湖带从华南逐渐北移到西北的历史轨迹——这背后,是对数十年野外数据的积累和系统分析。
竺可桢曾对郑绵平撰写的1959年《藏北东部硼矿调查初步报告》作出批示,要求他将西藏盐湖退缩现象与古气候变化结合起来研究。郑绵平坦言:“当时不敢写,要先把盐湖滨相迁移年代搞清,才敢成文发表。”这体现了地质工作者做研究最典型的路径:从野外观察到发现问题,再到深入研究,取得可靠数据,才能发表。
要走通这条路径,基本功必须扎实。郑绵平举例道:“偏光显微镜的基本功、外语的基本功、野外的观察力,这些都不能丢。”
他至今坚持每年进藏。“人到九十,还是可以去西藏的。”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服老的倔强,“柏油路,空调车,比当年不知好了多少倍。”
 
六、七十年的嘱托
 
2026年,中国地质科学院迎来建院七十周年。郑绵平依然在这里工作,依然在带学生,依然每年去西藏。
 
郑绵平(右)和学生在西藏野外
 
在迈入盐湖研究领域之初,郑绵平曾得到过许多“老先生”的指导与支持——孟宪民、柳大纲、李悦言、袁见齐,以及一路走来提点过他的钱学森、竺可桢等前辈。如今,他自己也成为了那个指导别人的“老先生”——培养60多名博士、硕士和博士后,从中国地质科学院走向全国,走向盐类资源研究的最前沿。
“现在的年轻人,基础比我们这一代人好得多,会用AI,会编程,”他说,“如果再有好的想法、好的方向,为人诚实,能不辞辛劳野外调查,肯定会比我们强。”
比起单纯的理论讲解,他更注重方法论的传承、实践能力的培养,以及科学精神的延续。他常常鼓励学生:“国家的强大,离不开科学的重大发现。科研报国,现在正是时候。”
“地科院应该发挥地质科技创新‘火车头’的作用。”在地科院老中青三代座谈会上,郑绵平积极为未来发展把脉问诊。他期待地科院继续做好基础研究工作,引领中国地质矿产科学走向更辉煌未来。
 
七、向地球深部进军,向盐湖深处扎根
 
青藏高原的夜,星空低垂。郑绵平站在盐湖边,身边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学生。
“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有祖国。”他常用巴斯德这句话自勉,也用来勉励学生。
在中国地质科学院七十年的坐标系上,郑绵平的七十年,是一条与盐湖重合的轨迹。从察尔汗到大柴旦,从罗布泊到扎布耶,从钾盐到硼矿到锂矿到古气候,他用七十年诠释了一句话:
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干一行,爱一行。
如今,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盐类资源的多学科研究和综合利用、世界性的合作网络、学科的交叉融合,以及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秘密。
盐类资源还在那里,等待着下一批“不怕折腾”的年轻人。
而九十岁的郑绵平,还在等着他们出发。
 

 
编辑:张希阳
校对:张   凡
审核:章   茵
免责声明:本文为转载,文中观点仅供地学爱好者参考,不代表本网站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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