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噩耗传来:毕生奉献于矿床学基础研究并理论联系实际指导找矿取得一系列重大突破的陈毓川院士,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付诸毕生心血的中国地质科学院和矿产资源研究所,离开了他的地质锤、放大镜、显微镜,离开了他钟爱的矿床地质学、找矿勘探地质学,离开了他念兹在兹而今正在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伟大祖国……
(1934.12.7—2026.5.6)
一、目有山川胸有丘壑
追寻这位著名矿床学家的成长经历,无异于一次深刻的科学精神与爱国主义教育。他从小树立为国为民奋斗终身的宏愿,虽历经风雨坎坷却矢志不渝。从苏联求学的潜心苦读到大厂五载的寂寞风雨,从年轻的铁矿研究队队长,到提出和发展成矿系列理论的矿床学家,从壮年时期组织号令全国地勘工作,到晚年在进行战略研究的基础上多次上书国务院为地质工作发展建言,再到80岁后统筹研编《中国矿产地质志》这样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将毕生心血、才智投入中国地质事业刻苦钻研的科学家,更看到了一位以国家强盛、民族振兴、人民幸福为航向指挥若定的思想家、战略家。
与陈先生长谈,常常会惊诧于他超乎常人的记忆能力——一些事件虽年代久远却能将具体日期、共事人员、观察到的地质现象、研究成果等描述得极为清晰详尽;但同时也发现,他在生活上是那样简单马虎近乎无所求——对工作之外的事情毫无兴趣,没有休息日的概念,不讲究吃穿用度,甚至只要没有雨雪,每天还会骑着那辆自行车来往于家和单位。在工作上,他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无论是对科学研究还是行政事务,都会投入所有的热情;在教学中,他严格要求,悉心教导,希望学生们也要像自己那样对国家和事业永葆忠诚。一次次接触,让记者越来越深切地感悟到:所谓实现人生价值,正是像陈先生这样,不忘初心、攀登不已!
二、牢记使命 国家人民重于泰山
陈毓川是少年立志。
长兄长姐1949年前便投身革命的潜移默化,以及高中、大学时代团支部书记的工作,让他很早就确立了为国、为民奉献一切的共产主义信仰。正是这种“把自己的生命与祖国、与世界的命运联系起来,与共产主义的宏伟目标联系起来”的坚定信仰,让他始终保持着对事业如火的热情。即便在那个异乎寻常的黑暗年代,被迫放弃他挚爱的科研工作,感受人心的丑恶,只能栖身于江西农村的一隅,顶着刺骨的寒冷打扫、修路、拾柴火、盖房子,从事种种单调的体力劳动,他也没有放弃对社会主义事业、为祖国人民服务的坚定信念。他的理想没有倒下、意志更没有倒下。
60多年来,他深深扎根于祖国的大江南北,为我国的找矿工作、成矿预测、区域成矿理论研究等都作出了突出贡献,成为我国矿业界德才兼备、受人景仰的顶级专家。
1959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顿涅茨克重工业学院地质勘探专业的陈毓川,第一次来到了中国地质科学院。从那时起,走遍祖国大江南北,为国家找矿就成了他最大的心愿。在广西大厂锡矿区,他沉下心用5年时间深入解剖典型矿床;在江西东乡枫林铜矿,他带队在国内外首次提出并验证了钨在硫化矿床氧化带中的地球化学行为,破解了“铁帽之谜”;在长江中下游地区,他致力于火山岩成矿研究,建立了宁芜玢岩铁矿成矿模式;在原地质矿产部总工和地矿司司长、中国地质科学院院长等领导岗位上,他全力推动全国区域地质调查、主持全国找金大会战、开展第二轮成矿区划,成为一个时代地矿工作的倡导者和引领者;进入中国工程院之后,他更加珍视自己的责任,殚精竭虑为国家矿产资源安全、矿业健康发展鼓与呼。
他的学生中很多是来自一线、最基层的地质工作者,而陈先生对他们的期盼也从来都是找到更多的矿产资源,报效国家。而80岁以后的他,不但不肯休息,还把全部身心投入了一个极其浩大的工程——《中国矿产地质志》。在同龄人安享晚年的时候,他选择这种近乎自虐、高强度的方式工作,就是希望为世界地质科学、为中国的地质事业留下更多、更有价值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很难完全完成这项工程,更不会从中获得更高的名誉和地位,但他始终认为,这是他的职责,是国家和人民对他的企盼。“我现在没有任何行政职务,我要做的,就是从国家和人民的需要出发、从国家和地质工作的发展出发,促进地质行业最需要的改革发展和科技创新建设。”
陈先生曾详细描述过1974年参加国庆招待会见到周恩来总理的情形。看得出,他是以周总理为楷模的,他所敬仰崇尚效仿的不仅仅是总理面对各种复杂局势时的大智慧,更是周总理“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都要以誓死不变的精神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的坚定的理想信念和旺盛的革命精神。
“国家需求是我的终身目标!”陈毓川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在他心中,中国共产党人的初心、共产主义的信仰坚如磐石。
三、科学梦想 孕育矿床学经典理论
在许多人眼中,不看电影、不去运动、对任何娱乐都没有兴趣的陈先生生活极其单调,然而,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的兴趣是那么执着专一,他的内心是那么丰富多彩。他用如火的热情、用从未停歇的脚步,告诉人们,那个我们看不到的、深埋地下的地质世界有着数不清的奥秘,亿万年前的火山喷发、板块运动,成矿物质的形成、组合、迁移和富集,都是那样具有韵律和规律,值得他穷尽一生去探索、去破解。
20世纪70年代末,陈毓川与程裕淇等人在国际上首次提出了“矿床的成矿系列”概念,之后,这一理论作为我国区域成矿分析的主要理论基础,为国家矿产资源勘探提供了重要科学依据。
直到现在,这一矿床研究领域的经典理论还在不断丰富发展中。在21世纪,通过“中国成矿体系及区域成矿评价”“全国矿产资源潜力评价”“中国矿产地质志”等项目,全面推动了中国成矿体系和区域成矿规律的研究。而最初在业内产生巨大影响的《初论矿床的成矿系列问题》(1979),也逐步延伸为《再论矿床的成矿系列问题》(1983)、《三论矿床的成矿系列问题》(2006)、《论矿床的自然分类——四论矿床的成矿系列问题》(2015)、《矿床成矿系列——五论矿床的成矿系列问题》(2016)、《矿床成矿系列组——六论矿床的成矿系列问题》(2020)、《论地球系统四维成矿及矿床学研究趋向——七论矿床的成矿系列》(2020)、《八论矿床的成矿系列》(2022)。
为什么陈毓川会选择在科学探索的崎岖之路上坚定前行?
这是梦想的力量。
对于陈毓川而言,科学世界的色彩斑斓,是常人无法想象和理解的。从那里,他看得到自己的梦想,听得到自己的期待,可以收获满满的幸福感。探索矿产的形成演化和赋存规律,为国家探寻资源宝藏,支持国家建设与发展,是他的心愿,更是他的兴趣所在。
于是,在地矿部地质司副司长、司长的“官帽”落到陈毓川头上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忧虑——“深陷于行政事务,哪里还有时间搞科研?”随即,他直接给部长写信请辞,发现实在无法推辞后,便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每周要至少给他两天进行科研工作,不仅要完成他手头的南岭攻关项目的矿床课题研究,而且之后也不能离开科研战线。
正是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下,中年时期的陈毓川患上了严重的眼疾,一只是青光眼,一只是白内障,两只眼睛3000度,走路都困难,被同事们笑称为“陈瞎子”,但就是这样的情形,他还是不停地工作——“没有眼镜看不见,戴了眼镜还是可以干活的”。同时,他还要忍受牙病和类风湿的折磨,无法正常进食,手指疼痛难忍。
好在命运是眷顾陈毓川的。
北京协和医院的眼科手术彻底治好了他的白内障,视力恢复至1.0;拔牙镶牙用了半年时间,全部解决;类风湿则是在正定开会间隙,由研究所附近医院的一位老中医开药根治了。这些事情,陈先生都是当笑话讲的,正如说起在考察加多岭铁矿后在昌都附近连人带车滚下山崖,在西藏美多锑矿区发生严重高原反应,捡回一条命,都是那样轻描淡写、语气轻松,仿若当时的痛苦和危险与他毫无关系。
解决病痛需要高科技,探查矿产更需要高科技。科学道路悠远漫长,科学探索无穷无尽,他不止一次地强调,科学研究是有时代局限的,地球太复杂,我们今天对地球对矿产资源的认识、对自然法则的认识,只是阶段性的,很有可能在未来人类科技更加发达的条件下被修正甚至被推翻,所以科学工作者千万不能自以为是,更不能自得意满,一定要有不断探索、不断创新的精神。
或许,这样的认识,也是他始终不肯休息、不断奔波的原因。“只要我能出野外,我一定要去到第一线,我希望我的团队和大家一起共同努力,把我们国家的矿业搞上去!”激励后人的,不仅是这铿锵有力的话语,更是他为科学梦想不辞辛劳的行动。
四、战略研究 推动矿业健康发展
“陈毓川是一位矿业领域的战略家。”许多人都说了同样的话,也表达了对陈毓川共同的敬意。
追寻陈先生的人生轨迹,梳理他在地质事业上留下的闪光足迹,一个重要的大事件不可或缺。那就是由他与36位院士联名提交给国务院一封题为《对地质工作情况的反映及建议》的信,促成了2006年1月28日《国务院关于加强地质工作的决定》的正式发布。而这一纲领性的文件,引领了21世纪初期中国地质工作尤其是地质找矿工作最辉煌的十年。
从2000年至今,他连续组织实施了8个中国工程院组织的战略咨询研究项目,参加参与的项目数量更为可观。通过这些具有宏观性、战略性、综合性、前瞻性的咨询研究工作,他的站位越来越高,思考得也越来越深。
关于国有地勘队伍改革,他说,我国的地质工作从计划经济转化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有一个逐步完善的过渡时期,目前矿业市场初建,还很不完善,从事找矿主业的国有地勘队伍尚未企业化,已有的大部分非油气矿业企业实力较弱,完全依靠市场投资找矿、采矿的条件还不成熟。只有改变国有地勘队伍在找矿工作中的地位,变打工仔为找矿主人,才能充分发挥地勘队伍找矿主力军作用。要调动其找矿主动性、责任心,关键在于国家给政策,落到实处,切实支持队伍的企业化改革。
关于走向地球深部,他说,探测地壳深部结构、物质和动力学过程,不仅是人类对自然奥秘的追求,更是人类获取更多资源、保障自身安全的基本需要。由于历史和技术的原因,我国矿产勘查深度平均只有400米左右,深部找矿潜力巨大。然而,深部找矿面临巨大的挑战,不断提高对深部的认知,提高对深部成矿规律的认识和发展深部探测技术将是地球科学家面临的重大任务。
关于加强国家对矿业的统一管理,他说,矿业是人类社会经济、文明发展的基础。作为其产业链的上游,保持相对稳定的找矿强度,是发展矿业的基础。而找矿是一个具有较长周期和风险较大的工作,需要相对稳定,忌“打打停停”。如果矿产勘查长时间无法达到一定的强度,那将对国家资源安全产生不利的影响。建议将矿业定位于第一产业或者基础产业,中央加强对矿业的领导,在自然资源部内设立国家矿业局,统一领导全国矿业。
关于发展绿色矿业,他说,现在我们高度重视自然环境,强调生态文明,正是基于对以往行为的反思和修正。为了保护地球环境和地球生命,我们必须重新缔结与大自然的契约——那就是绿色发展。就矿业而言,其中的关键就是要正确处理矿业发展与生态环境保护的关系,协同推进矿业经济高质量发展和生态环境高水平保护。生态环境保护与发展矿业并不矛盾,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坚决守住生态保护红线、环境质量底线、资源利用上线的同时,为国家经济建设提供必需的“工业粮食”。绿色矿业应该成为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内容。
“陈老师的特点就是大思维、大格局,站位高,目光远。他无论是在哪个历史阶段,总是会站在国家和人民的角度上思考问题、积极行动,从来不为个人。”他的学生王登红这样说。
五、热情执着 描绘壮美地质人生
有人说陈先生严肃刻板,但与陈先生接触多了,却发现他实际上是一个温和甚至浪漫的人。所以,便有了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大厂星空和浓郁花香,有了攀登高山、俯瞰深谷的畅快淋漓。
陈先生多次谈起过对大自然的热爱,他说:“无论人生有怎样的境遇,或光彩或沉寂,或志得意满,或心情灰暗,只要到野外,一切都会淡然。大自然是包容一切的。在大学期间,我们每年夏天都有很长时间的野外实习,从高加索到小高加索,再到阿尔泰山区,进行测量、填图和矿产调查,驻扎生活在山水之间。那时我就深深地感受到了自然世界的多姿多彩。而后,人生经历的一些波澜,让我愈发愿意亲近自然,在纯粹中洗尽铅华,放下烦恼,摒弃俗物,远离纷争。”
他的学生陈振宇曾在采访中描述过老师伫立在中国地质科学院庭院中,仰头凝望树木浓密枝叶的情景。此时的陈毓川,应该是轻松愉悦的吧!因为自然草木、天空流云都是他与自然界沟通心神、交融情感的媒介。“能看到普通人难以看到的风光,能更深刻地领略自然的韵味,是地质工作给予我的一份奖励。”他曾这样表述。
谁能说一位能被花香、鸟鸣、晨雾、星空打动的人,是刻板无趣的呢?
只是,他不善表达,许许多多的温情都被忙碌的工作和不羁的外表掩盖了。
采访中,印象最深的当是他叙述早年的一段恋情。即使时隔五十多年,他还是如此动容,言语间满是伤感和惋惜。这,不仅仅表现陈毓川对那段感情的刻骨铭心,也说明他的内心是如此柔软。
他的人生缺乏趣味吗?不然,他的兴趣恰恰明确而执着,那就是地质科研和地质找矿。他没有很多的业余生活,那是因为他的头脑和时间,几乎完全被他的工作所填满。而他也的确觉得这样才有意思,才是他存在的价值和生活的意义。他的夫人孙铮曾经试图用丰富的生活改造他,但很快就发现,普通人甘之如饴的玩乐,对他来说却是负担,很多人不堪重负的工作,对他来说却是无与伦比的乐趣。
“我也曾劝他适当放慢节奏,增加点别的爱好,可后来发现,他是真的没兴趣,心里只有工作。兴趣爱好可以增强人的生命力,既然他这样最开心,我也就不再劝他,只是让他悠着一点儿。”孙铮说。
正是这种对地质事业超乎寻常的爱,让他在80多岁的高龄仍然如此勤奋。只要不出差,每天一大早都会按时来到地科院的办公室,伏案工作,一直到天色渐暗,家人催他回家。在他的日历上,没有周末和假日,只有排得满满的工作。而更多的时间,他都会走出京城,走向祖国各地的深山矿区,为推动正在进行的《中国矿产地质志》研编工作,也为满足他那数十年不曾更改的对矿物、矿产、矿业的热爱与眷恋。
无论面对多少困难,他都会像钻头一样,钻破坚硬的地层,向着目标无所畏惧地前行。参加他主持的中国矿产地质志年度会议,人们会发现在座有许多像他那样满头白发的老人,那是曾经与他并肩奋战在地质找矿最前沿的老战友。应陈毓川的邀请,他们也都暂时放下安逸舒适的生活,放下膝头环绕的孙儿,重新拾起已搁置多年的科研工作,参与到志书的编纂工作中来。尽管工程浩大、经费紧张,但在他的感召下,却有这么多的老年、中年、青年专家汇集在一起,不问报酬、不计得失,这,不能不让人佩服陈先生的个人魅力和在中国矿业界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他也总是那么不在意个人的得失。
对他而言,舒适豪华的宾馆也好,农家小院也好,都只是栖身之地。他早已习惯了恶劣的生存条件,却又对那些别人奉上的浮华待遇无动于终,因为他的关注点始终不在于此——他的热情、他的耐心,都融化在一个个矿区丰富的地质现象中,都化为一块块的矿物薄片,一本本地质报告和一部部专业著作。
不知为何,与陈先生接触的过程中,记者的内心总会响起激越昂扬的《勘探队之歌》。而在他身边,也有着太多与他相像的地质人,无论经历过怎样狂暴的风雨,都不忘初心,执着奉献,无怨无悔。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背起了我们的行装,攀上了层层的山峰,我们满怀无限的希望,为祖国寻找出富饶的矿藏……”
编辑:张希阳
校对:张 凡
审核:陈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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